最近，岛国出了一部新片。
一经上映，就成了现象级存在。
不仅拿下年度票房第一的佳绩。
还打破了日本真人电影22年以来的影史纪录。
甚至一路冲进奥斯卡，入选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短名单。
连阿汤哥都包场力挺。
只是，口碑争议很大。
有人盛赞是「史诗级作品」；
有人吐槽是对《霸王别姬》的东施效颦。
不过，相比这部电影，更值得深思的是：
这些年，国内也拍了不少相似母题的电影，情况却刚好相反。
口碑不差，热度却始终有限，激不起太多讨论，更遑论冲向国际。
这是为什么？问题又出在哪里？
今天不妨借这部电影，来聊一聊——
《国宝》
此片改编自日本芥川奖作家吉田修一的同名小说。
小说取材于现实原型，讲述了一段颇为传奇的故事——
一个黑道少爷，误打误撞进入描眉画眼的歌舞伎行当，并步步攀升直至成为「国宝」艺术家。
男主菊男。
长崎黑道世家的孩子，自小在帮派环境中长大。
却偏偏对歌舞伎（日本传统戏剧）产生了近乎本能的迷恋。
开场是菊男家的一次新年宴席。
宾客云集，年味正浓。
菊男与朋友上台表演了一段歌舞伎助兴。
表演其实很业余。
但，却让台下坐着的一位歌舞伎名演员花井半次郎印象深刻。
命运的齿轮，就此暗中转动了。
偏偏就在当晚，突生意外，黑帮帮派之间爆发火并。
菊男的父亲剑法过人，原本在对战中占尽上风，已经砍死了对方核心成员。
却忽视了，时代已变。
敌方一声枪响，就终结了斗争。
父亲当场身亡。
菊男尝试过复仇，却以失败告终。
为了躲避风头，他独自前往外地。
却因为长崎原子弹爆炸事件，家人患上原子病接连病逝。
一夜之间，他失去了家族、身份、庇护。
在无处可去的情况下，那位曾在家宴上看中他的歌舞伎演员花井半次郎，主动收留了他。
让他住进自己家中，认他做义子，还赐名「花井东一郎」。
让他与自己的亲生儿子舜介，一起学习歌舞伎表演。
做出这一决定并不容易，花井半次郎的妻子就颇为不快。
毕竟，歌舞伎的世界，向来讲究门第、出身与血统。
外来者，尤其还是黑道背景的人，怎么可能受欢迎。
不过，某种程度上，现实是残酷，也是公平的。
菊男没有童子功，起步极晚，却天赋极佳。
在极短的时间内，就追上了自幼就练习的舜介。
甚至因为他极端的克己自律，表现得更胜一筹。
让花井半次郎的妻子不禁开始担心，儿子的继承人地位不保。
几年后，在花井半次郎的严格训练和缜密安排下。
两人逐渐开始同台演出，走上越来越大的商业舞台。
一边是名门之后，一边是极道之子。
舞台上光芒万丈。
舞台下暗流涌动。
传奇的轨迹，就此展开。
这部电影上映后，被频繁拿来与《霸王别姬》比较，并非偶然。
导演李相日在采访中直言，他正是受了《霸王别姬》的启发才拍了这部电影。
拍摄过程中，他也一直在追求《霸王别姬》中那种为了艺术牺牲现实人生的癫狂感。
两部电影在艺术表达和对传统文化的呈现方式上都极为相似。
无论是京剧，还是歌舞伎，电影呈现的都不是温情脉脉的传统艺术。
而是一种近乎反人性的、苦行僧式的修行。
片中，表演者经历了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训练。
高强度的重复，对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压榨。
所有台词、动作、步伐，都要反反复复练习直至成为肌肉记忆。
不允许犹豫，不允许出错，更不允许有一点「自我」。
某种意义上，就是歌舞伎版的《爆裂鼓手》。
有一场戏是，菊男在师父病倒后，被临时要求代师父登台。
他在病房里接受师父的特训。
技术层面无可挑剔，却始终难以准确把握角色情绪。
被师父呵斥后，他突然发了狠地扇自己耳光。
才得以用疼痛逼出真情。
还有一场戏中，舜介因病不幸被截肢后，依然装上假肢登台。
演出一半时，他不慎倒地，钻心的疼痛感袭来。
却还是咬着牙，满头汗水，强撑着坚持演到了最后。
他们牺牲自我成就角色，也被角色所吞噬，任由现实中种种都化为戏词。
两部电影，都是以传统艺术为切口，讨论人性与艺术的关系；
理想与现实的裂缝；
个体在特定行当、体系中的消耗与献祭。
不同之处，是表达的重心。
《霸王别姬》更像是一曲人性的挽歌，将个人命运置于时代洪流中。
呈现的是历史碾压下人的无力感，以及个体在集体狂热中的失落。
而《国宝》更像一部传记式的传奇故事。
更多聚焦菊男的成长轨迹。
他作为一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，如何与血统纯正的继承者共同成长，彼此竞争。
电影借他的坎坷经历，呈现歌舞伎行业内部的代际更迭、门阀制度与命运的奇诡与偶然。
诉说的是一个关于如何被命运之神眷顾的故事，也是一个关于如何与恶魔做交易的故事。
看完后，很能理解这部电影的大爆。
不可否认，它在完成度上相当扎实。
画面调度精致，舞台呈现考究，演员在幕后付出的苦功肉眼可见。
歌舞伎的美学、仪式感，及其背后高度压抑、扭曲人性的行业生态，都有被清晰呈现出来。
阿汤哥诚不欺我，在大屏幕上观看，绝对是一流的视觉享受。
只是，缺陷也很明显。
尤其和华语巅峰之作《霸王别姬》相比，过度沉溺于歌舞伎技艺的打磨与展演，更像在突出歌舞伎表演者的工匠精神。
那种燃烧生命、人戏不分的艺术执念，和追逐艺术过程中人性的异化和迷失，都失去了应有的力度和深度，格局自然就比《霸王别姬》小了很多。
这就导致整部片精美的皮囊之下，并未长出与之匹配的血肉筋骨。
也无怪乎这部电影的声量和口碑不成比例了。
这也让鱼叔想到一个奇怪的现象。
大家都知道，很多国产电影也从传统文化中汲取养分。
无论是戏曲电影，还是舞台改编作品，这些年也都有相当认真的尝试。
比如《白蛇传·情》《新龙门客栈》《只此青绿》《安国夫人》《锁麟囊》等大批戏曲电影。
包括陈佩斯的《戏台》，也是讲述戏曲行业的故事。
这些电影，大多质量并不低。
获得了业内专业奖项和观众一致的好评。
也捧红了陈丽君、李云霄等越剧演员。
但，热度并不高。
细究其原因，一来，选角与受众定位不同。
《国宝》启用的是吉泽亮、横滨流星等正处事业巅峰的日本顶流演员。
他们为角色闭关苦练，跟随歌舞伎演员学习一年半以上。
国内同类电影，多由专业演员担纲，艺术水准有保障，但观众圈层还是相对固定。
二来，叙事方向的选择不同。
《国宝》和《霸王别姬》一样改编自通俗文学小说。
与传统戏曲文化本身还是隔了一层。
更多是借戏说人，讨论的是森严的门阀制度、阶级流动的幻觉，以及艺术对人的异化等社会议题。
极道之子与名门之后的对照，少年的执念、竞争、爱恨与牺牲……
这些都是跨文化、跨时代的叙事母题。
即便观众不懂、也不喜欢歌舞伎表演，依然能被电影情节所吸引。
反观国内大多戏曲电影，仍然更倾向于原汁原味地复现经典戏目。
就像一些观众吐槽的，只是把舞台表演搬进了电影院，形式改变、技术升级，内容却并无创新。
故事停留在才子佳人、忠孝节义。
三来，制作规模与工业化程度的差异。
《国宝》可是集结了世界级制作团队。
导演李相日，「日本奥斯卡」日本电影学院奖最佳导演。
编剧奥寺佐渡子，也曾凭借《第八日的蝉》，拿下日本电影学院奖最佳编剧。
摄影师是突尼斯摄影大师索菲安·埃尔·法尼，代表作《阿黛尔的生活》。
美术导演种田阳平，是被昆汀邀请拍摄《八恶人》《杀死比尔》、被张艺谋邀请拍摄《金陵十三钗》的顶级美术大师。
甚至是幕后工作室也出品过《王国》系列《黄金圣威》系列。
才保证了这部作品的商业质感和艺术水准。
而回看国内的戏曲电影，明显更接近文化工程。
预算有限，小成本制作。
宣发渠道封闭，排片空间狭窄。
很难真正进入主流商业竞争体系。
即便是号称票房最高、相对最出圈的《白蛇传·情》，也不过收获2300万票房。
所以，看到《国宝》大爆，日本本土票房就超193亿日元，鱼叔也不免心情复杂。
30年前，我们能放手一搏，拍出《霸王别姬》这种直面人性深渊与时代荒诞的电影。
让中国传统文化冲入国际视野，让全球影迷为之折腰。
30年后，面对如此之多的艺术瑰宝和幕后故事，我们的戏曲电影创作却越来越保守、陈旧。
反倒是日本创作者，沿着那条路径率先做出新的尝试。
问题还是在于，今天，我们对待传统文化过于小心翼翼。
当一门艺术只能被供奉、被瞻仰，却不能被质疑、被拆解、被重塑。
哪怕画面再精美、叙事再精巧、表演再高超。
不被观众看到，它也就很难真正走向未来。
这一点，着实让人惋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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